【小众·作品】作家强雯:那些犯混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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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5-24 07:4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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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雯的叙述表现出冷静、克制、放松,和暗吐波澜般的激荡与收敛,逐渐彰显出游刃有余和收放自如的笔触;她笔下主人公的日常行为大都显得“小道”,却呈现出鞭辟入里、细腻入微的人类普遍心理,由此超越现实逻辑,进入精神世界,直抵某些个小众族类的日常心灵状况,逐渐构成他们偏僻的和幽微的、正待形成的、尚需用小说家的物理线索和艺术思维逻辑去装订的当下小人物心灵史篇章。

——《红岩》副主编 欧阳斌




作者简介

强雯,重庆媒体人,中国作协会员。有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曾获巴蜀青年文学奖、红岩文学奖等,出版有长篇小说《养羞人》。


【重庆词条】


我一直认为重庆方言是性感的,多义的,有着古语的朴素和婉转,也有现代汉语的通透和练达。外地人总觉得重庆好懂,发音与北方语系一致,他们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重庆话。那些从土地山坳里长出来,长江里泡出来的言子,带着村野的狡诈,末路江湖的人情。他们未必真懂,未必真懂其间的幽默。就是现在的本地年轻人也很少知道了,偶尔听老人冷不丁冒出一个两个来,轻者捧腹,重者不免要追随其精妙之源。

我爱他们,那些犯混的词语,即便是你像我一样被咒过,被坑过,你还是会爱的。

姑且视作重庆笔记吧。

——强雯



夜不收——



夜不收,在重庆是一个含有亲昵成分的骂语。

过去是骂那些深更半夜都还不睡觉的人。读书郎过了九点还不睡觉,就会被当妈的拿着鸡毛掸子撵,嘴里骂着“夜不收”,作丈夫的熬夜看球赛被妻子念叨“夜不收”。妻子骂丈夫,老子骂儿子,多指不务正业,骂中含情带爱。有些村民嘴刁,除了骂“夜不收”外,还带一句“早不忙,夜心慌,半夜起来补裤裆”,借此数落那些迫不得已的夜不收。过去的人们都是安居守业的良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睡早起是顺应自然规律。骂人者多是对的一方。

时过境迁,夜不收顺应了时代的发展,这个词语的感情色彩更多地成了一种褒奖和羡慕。

泡吧的叫夜不收,洗脚的叫夜不收,去KTV夜总会的的,都是夜不收。

现在的夜不收们,都是有应酬的人。

有应酬的人就是能人,是能混得开吃得香的人。那些下了班,就去菜市场,做饭,洗衣,老老实实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的男人,反而被夜不收们耻笑。

有一个警察,除了睡觉,很少和家人说上两句话,妻子说,你一天夜不收,娃儿都看不到两面,还当不当这是个家?警察说,你莫看到我现在夜不收,那是还有人求,肯找我办事,哪一天,我天天晚上在家里待着,这说明我已经没用了。

报纸的夜班编辑作息颠倒,凌晨两三点下班,是夜不收,电台的深夜主持人,踩着星光回家,是夜不收,出租车司机通宵营业,也是夜不收。

名目繁多的夜生活制造夜不收。

夜不收,这个词,也越来越被现在的人喜爱。关于夜不收,在本地也有叫夜游神的,夜猫子的。南坪二小区有家烧烤店就叫“夜游神”,通宵营业,尤其擅长烤鱼,门面虽小,生意奇好。很有些江湖的味道。其实江湖中的人,都是有些夜不收的,走南闯北,跋山涉水,不以常人的作息为作息。

马无夜草不肥,是不是说,夜不收的马才是好马呢?

重庆人一直以为,夜不收是本地俚语,因为我们从小就听父母这样数落,而父母的父母又这样数落他们。其实,夜不收,乃是一个文言文,只是很多人不再去追究它出自哪里,更不敢相信,它是元朝,乃至明朝时期的间谍称谓。



亏到唐家坨——



菜园坝的农贸批发市场,一个泥腿子跟另一个泥腿子杀价,突然一个人不乐意了,高声喊:不卖了不卖了,亏到唐家坨了。

南坪八公里家具城,一个古典实木的茶几喊价三到四千,买家一口气杀到三百,说,你又不是紫檀木?大不了松木板板!我老家后院多的是,哄黑人没晒过太阳吗?卖家翻个白眼,心里估算了下利润,手一摆:亏齐唐家坨!谈都不想跟你谈!

亏到唐家坨,有时也说亏齐唐家坨,都是一个意思:亏了,输了,赔了。是否真实亏本了?不过是生意人的一个花招,就好象每天都有商铺写大字,跳楼价,卖血价,你要信的话,也就钻进圈套去了,不信的话,还可以跟他磨一磨。

有不懂唐家坨典故的,反唇相讥:我还亏到李家沱了!亏齐朝天门!

说唐家坨的人也就哈哈一笑,少拿地名跟我犯浑。唐家坨就是唐家坨。

唐家坨?何方神圣。老爷子骂败家子,一天就知道赌!你要亏到唐家坨!一代代传下来,儿孙们只知名,不知意。

其实,犯这种典故错误的也多是重庆后生。

唐家坨是长江重庆段里的一个回水坨,人在长江淹死后一般流到该处就不再往下漂,凡在唐家坨以上落水的人,其家属多在这里寻找尸体。重庆人好比喻,就用亏到唐家坨表示做生意失败,只有投河自尽,流到唐家坨。

其实这个典故和垓下之战也有不谋而合的地方。项羽败局已定,乌江别姬,背水一战,孤注一掷,无颜见江东父老,虽然最后自刎而尽,但死得壮烈,就连乌江之水也要为之呜咽,为之洪波涌起,浊浪翻腾。但到底还是一个“输”。只是垓下现为安徽灵璧县所在,不知道安徽是否有“亏到乌江”的俚语?要是此地为重庆人的地盘,恐怕就没有后来“亏到唐家坨”的事了,“亏到乌江”估计要流传千古了。

《葛朗台·欧也妮》要是拍重庆方言版,应该天天会说“灯火调这么亮,你想亏到唐家坨吗!”布什总统来重庆做城市交流的话,也许会耸耸肩,学一句重庆话,国力不济,股市崩溃,亏齐唐家坨了;福建等沿海一带大批作出口的企业,相继倒闭,不得不说,亏齐唐家沱;喜欢把钱存在银行的,坐等高息的人,也要一声叹息,说亏到唐家坨,今年紧急降息了。



吃豁皮——



深巷里弄,豆花饭热闹,吃到酣处,猛听得一声,“你娃吃豁皮!想都莫想。”众人一惊,停箸张望。那食客不得不掏出钱,鼠蹿而逃。

公交车改为自动投币后,乘客鱼贯而入,难免逃票漏票之人,终被司机发现端倪,怒目侧身相向,“吃豁皮的,补票!不补票不开车。”

某贪官被双规,百姓互告,“又扳倒一个吃豁皮的,该!”

吃豁皮者,不愿被众目睽睽下被指责为“吃豁皮”,大都以“忘了”“打瞌睡”“不知情”为借口,搪塞其辞,事若不败,洋洋得意,吃豁皮一次比一次胆大,事若败露,嘴上仍旧不服输,要豁皮两下。这是因为,吃豁皮比吃白食,比铁公鸡听上去更粗野,更让人无尊严。

其实吃豁皮一词之始,并非来自于“人之初性本恶”之说,天天说别人吃豁皮的,被人骂做吃豁皮的,大概不知道,豁皮的出生倒是颇有些人道主义情怀。某干年前的村野,打家具的木工是令人骄傲的行业,娶亲办丧,少不了他们的活计。只是不管木头好歹,总得刨去原木的表面,那就是豁皮。豁皮有什么用?没用!做不了凳子做不成床,莫说当正料,连余料都没它份,堆在一块还占地方。

东家的汗毛比奴腰壮。

穷人只要说行行好,就可以捡回去可以当柴烧,垫鸡窝,甚至塞塞门缝,挡挡寒风。于是吃豁皮也就成了白捡便宜的意思了。

现在,吃豁皮虽说惹人厌,但看豁皮到成了乐事。街边耍杂,夫妻斗架,乞儿行讨,总有大帮人围观,此为笑豁皮,看豁皮,看稀奇,看热闹,不看白不看,不笑白不笑。

商家就喜欢大伙看豁皮,“看豁皮,看豁皮!新出的XX手机,10块钱话费送你手机。”于是看豁皮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豁皮捡,腾点时间算什么。

驴行者也常以“某处当豁皮,发呆,神游”为由头,招募更多的玩家,同去探险游乐。

有时间去看豁皮的,当然是闲人,所以如果谈论某人是豁皮,坏了的说,是个耍客,蹉跎不得志,游手好闲,往好了说,那是性情中人,淡薄名利,野鹤闲云。

邻里村人虽不懂陶潜雅兴,但明白过后,他们会抬起劳作了一天的腰,对着南山,直白地说,采菊东篱下,悠然一豁皮。



飞起吃人——



声色俱佳的是尤物,若这尤物跳在舌尖,舞在唇上,落在听众敏感惊诧的思弦上,必是极大的诱惑。这样的尤物比人更长命,比画更鲜活,比器皿更玄乎,它的美在无形与有形之中。在一切的想象之中。

想象占有一切。

它是方言,现代汉语中不多,但重庆俚语里一抓一大把。它画面感和镜头感绝对突出,像一个好的小说,单是这样的一个词汇,就让人浮想联翩。这种色相感,在一些具乡土特色的小说中,非常明显。有老农的蛮横、刁钻,自娱自乐。像拿起一把刀追赶盗客,跳上了屋顶,对着月光,砍了空气几刀。

输人不输场。

还不能说人家傻,否则对着你的鼻尖挥舞两刀。

这就是飞起吃人。吃没吃到先不说,架势一定要拿足,横要横饱满。重庆人的脾性说来就来,桌子一掀,凳子一踢,一副“老子不信依不了你”的模样。在以暴制暴的年代,飞起吃人还是很管用的,不然怎么说枪杆子里出政权呢。再加上一“飞”字,暴力美学的意境全出来了。

飞起吃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倚强欺弱,以大欺小,就像战争一样,正义与不正义与否,都难免一场精神重创。它是一种形态,文明中的一个符号。不能怪,也无需怪,弱肉强食是本自然界的普遍法则。

飞起吃人,这样的词,不会无缘无故长在重庆。说历史,又要谈袍哥,吃血饭、拜码头,是绕不过去的情结。不过这些都是男人的故事。可是任何一个地域都有血性方刚的男人,成群结队的,打打杀杀的,一抓一大片。而我们不过是仗了一方水域,于是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风景。

知情者明白,这风景之中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女人。

要被冠上这样的名号,也许就只有重庆女人了吧。

外地人常爱说,你们重庆女人很生猛啊。这生猛听上去有些刺耳,是在揶揄某种不该有的开放度。是指不会柔软和中庸,一切都是像男人作风,喝酒、行拳,硬碰硬,看似巾帼不让须眉,实则让人消化不良。生猛的东西只能浅尝辄止,与两性交往,是要男人退避三舍的。

生猛?不就是飞起吃人?像侠女,比侠女刁,说仗义,比仗义任性。

飞起吃人,也是泼辣,是要你肠子肚子就记得到什么叫厉害!于情于利,重庆女人的飞起吃人叫人印象深刻。

黄金棍下出良夫,也是重庆女人的家诫。

时过境迁,飞起吃人也适用于越来越多的场合。在现在文明社会,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抢码头、争地盘,血战江湖,它采用更为隐蔽的方式存在,比如霸王条款,比如店大欺客。

卢梭说,人生而平等,但人性却说,人生而追求不平等。这是自然法则,飞起吃人不会消亡,不过是换几个马甲,轮回几个因果,改头换面,乔装而行。

这就是人世。



吹垮垮——



吹垮垮在重庆方言里是个有极端感情色彩的双性词。在某些场合既可以显得很仗义,很亲昵,在另外一些场合则显得很鄙视,很无能,颇有些外强中干的意思。

久别重逢,真情流露地吹垮垮;酒逢知己,相见恨晚地吹垮垮,谈恋爱,花前月下地吹垮垮,作生意,明枪暗战地吹垮垮。

喜欢吹垮垮,并且善于吹垮垮的人,古代叫说客,也有叫掮客的。总之吹垮垮的人是游走江湖的人,懂得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纵横捭阖。是善捕人心者。

借吹垮垮而上位者,古有苏秦,诸子百家,现有谈古论今的各类电视讲坛。

重庆方言的吹垮垮与北京话里的侃大山有异曲同工之妙。试看,吹与侃都是嘴皮子功夫,垮垮与大山都代表大物体,其实垮垮何尝不是大山?不过是把山都给吹垮了,所以垮垮是山的另外一种物理形态,在造词方面,重庆人显出了他顽劣的一面。所以用垮垮来形容嘴上功夫,更胜一筹。

王朔在颇有自传特色的小说《浮出海面》里,曾描写一男孩死缠烂打追一女孩的情景,女孩嫌弃男孩太油滑,不踏实,一直不肯接受,有一天,男孩想了一招,又去找她说,“别人都叫我现代愚公。”女孩想了很久,不得其解,问:“为什么?”男孩说:“因为我在用嘴砍(侃)山。”这真是一语双关,女孩到底被俘虏芳心。王朔的这个笑话,和重庆方言“吹垮垮”真是不谋而合,爱吹垮垮的重庆人,何尝不是现代愚公?北京有侃爷,重庆有吹哥。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只是,凡事过犹不及。

咬牙切齿、痛心疾首地说一个人吹垮垮,这个词语,就显得无比刺耳的。这时的吹垮垮相当于粤语里的鸡婆、八卦。女孩骂男孩吹垮垮,多是男孩夸下海口,骗色又骗财,空许一桩好姻缘。上司骂下级吹垮垮,多是下级溜须拍马,偷鸡不成反蚀米。合伙人说同伴吹垮垮,是要与他恩断义绝,江湖两相忘。

一个吹垮垮怎么能具有这么极端的感情色彩!完全凭借说者的语气,就可以上天堂、下地狱。

说来说去,还是这词语背后的人。

非爱即憎,是重庆人的秉性。爱的时候,捧你,宠你,说你吹垮垮,是夸你是个贴心贴肺的可人儿。得空了,还三两作伴,四五成群的要求周末一起出来吹垮垮,是巩固兄弟情,姐妹谊。

哪天翻脸了,恨你,咒你,说你吹垮垮,是要人民知道你华而不实,胡编乱造,轻浮没本事的浪荡子。嘴狠的人,这时还会补上一句:“哼!吹垮垮!他的肠肠肚肚我都看得清楚!”

不懂的人,说重庆人翻脸比翻书快。

懂的人,说重庆人血性。



穿穿儿——



穿穿儿,对于一个安分守己,小富即康的地域来说,显得尤为贬义。若干年前的重庆山重水复,山林与良田交错,云遮雾罩,若一个人不安于耕作,不要说在祖国大地上驰骋南北,就是在这山城中,从一个村跑到另一个村,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就是那不务正业的人。尚未开化的重庆人便给这种异类取了个名字“穿穿儿”。

当穿穿儿被发明时,此地民风还很淳朴,人心大多善良,属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朝代。

农民就该种地,教师就该教书,非富非贵的家庭,不老老实实地干活,东一榔头洗一棒槌,就算得到了一些便宜,也不长远。

穿穿儿的贬义是因为这种人不走正途,走街串巷,这里收到了风声,那里听到了消息,看起来希拉平常的一个人,却明接暗合了许多社会关系,张家小儿成绩不好却要读名校,他可以帮忙;罗家媳妇下岗想再就业,他可以张罗;就是李家老爷子仙逝,他也可以跟坟场通融,占据风水宝地。穿穿儿看起来似乎无所不能,手眼通天,得过他好处的,恭恭敬敬叫他声社会活动家,想得却没得到他好处的,在背后“呸”他一声:穿穿儿!

这“呸”的一声里,基本上浓缩了穿穿儿们的人生艰辛,人前风光的时候谁有知道穿穿儿的卑微和低贱的一面。

像针线一样穿来穿去,坚硬锐利的是针头,柔软绵长的是线身,只要有一分小利,穿穿儿就要去钻,就要去顺应。他们深谙长袖善舞之道。最开始是为着自己,但不是每次都能获得实利,盘支错节的关系,他们开始穿,渐渐地穿出一张网,当一些出其不意的关系开始呼应时,穿穿儿便得利了。

穿穿儿,说到底了,只是一种角色,一种生存角色。这样的角色,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地球村没他不行。掮客、好事者、社交名媛……是穿穿儿的雅称,是穿穿儿的字号。众所周知的美国成功学家卡耐基说,一个人的成功,15%取决于你的专业知识,85 %则取决于你的社交能力。民间的穿穿儿虽然不懂名人名言,他们却身体力行地实践着左右逢源的好处。

换成重庆话说,卡耐基也曾是一个穿穿儿,他出身于农家,做过教师、工人、推销员、演员……工作,但这些都不是他理想的工作,他始终认为过有意义的生活比赚钱更重要,他决定白天写书,夜间去夜校教书,以赚取生活费。于是他说服了纽约基督教青年会的会长,同意他晚间为商业界人士开设一个公开演讲班。从此,他开始了一生成功教育事业。只是一个人名利双收后,老百姓是不会再叫他们“穿穿儿”了,只会称呼他成功人士。崇拜者们还会不计前嫌地送他一顶“英雄不问出处”的高帽。

所以,穿穿儿的社会地位还是比较低下,是属于那些即便是有一定社会关系,却始终在小圈子里,比如说一个管辖区,鱼洞、合川、万县等某个区县玩的转,或某个行业,医院、健身中心吃得开的角色,而万幸中的不幸是:他们的社会关系如此局限,又或是他们整日为蝇头小利而困扰,他们的人生也因此很难再上一个台阶,时至今天,他们便有了更为刻薄而精细的称呼:药穿穿儿——给医院推销药的二级代理;学穿穿儿——以各种名义为高校聚财而招生的人;房穿穿儿——谋取黑利的房屋中介。



老脸包儿——



杨家坪动物园几年未进,也不知其中改变几何?偶从新闻中得知,老虎诞子,孔雀远嫁,公鸵鸟来渝定居,是之谓喜。我一同事童心大发,携小侄儿于周末抱着赏新猎奇之心,前去游玩。熟料,第二天,大家问如何,同事一脸晦气,撂下“还是几个老脸包儿”几个字,再不肯多说一语。

脸包儿,望文生义,把脸都包下来了,是什么?是脸庞,可前面着一老字,知是有些年纪的人了,就是没有多大的年纪,资历也够老了,混的行道深了,按照时下流行的话,叫资深脸包儿。

不过在重庆地道的方言的,上至庙堂,下至乡野,老脸包儿一说倒是更常见。

“动物园里的老脸包儿”,准确地概括了我们小时候熟悉的动物园,是亲切;无奈地透露出市动物园动物更新难的局面,是愁。这一句老脸包儿的点评,言简意赅,形象生动,用在动物园身上,却又让人忍俊不禁。

老脸包儿,等同于老脸,不过重庆人,总喜欢在一些听上去歹毒的词后,加上一个后缀,于歹毒中又有些调皮,让人恨又不能太恨,喜又没个理由喜,这样的造词法,倒显现出重庆人的可爱俏皮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生物老了就遭人嫌,不然为何派生出这么多关于老的不好的名词来?偏巧重庆人又爱给它润润色,添添味。

老脸包儿,在重庆也叫老板凳儿,老哥哥,老姐姐,老革革。其实革也是老的意思,想那粗革麻绳的样子,可知皮之粗糙,质之低贱了。在《三国志》中就有一细节是骂刘备为“老革”,可见也是有典故的,时至今日,重庆人又在老革后面加上一革字,听上去老革革这骂腔里竟带上了些情调,试想,若是一女人半嗲半怒地骂一男人“老革革”,是什么味道?置换成重庆话,粗鄙一点,莫不是一唱三叹的“死冤家——死冤家——我的死冤家哟!”

老脸包儿,在名利场里,更有其淋漓尽致的发挥。

每年娱乐圈都要搞一些不靠谱的奖项——诸如最佳风尚奖、最佳衣着奖,XX电台或电视台最有人气的男女演员等。这些所谓的奖项本身并未多少含金量,不过是借助明星的熟脸嘴来造势,给自家商品或赞助企业贴金,不仅明星未必看得起,连普通老百姓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奖项。最后,也落了个“外行看闹热”,老百姓看见的都是些平常见惯的明星,也没什么新人,喧闹了一通,圈里圈外都道“不过是老脸包儿”,如此收场。老脸包儿分奖项,叫分猪头肉——见着有份,一人一块。

如今各个行业都说自己圈里是青黄不接,都是些老脸包儿,从导演到演员到作协,无一例外。老脸包儿在台面上自谦地说,我们都是老脸包儿了,别人不烦,我们自己都烦,大会小会,大奖小奖,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张脸,老脸包儿语重心长地叫嚷着要新人,真有可畏后生者要重新洗牌,他们就却摆出一副婆婆的模样来,所以新人在老脸包儿里混是难的,是有代价的,不过这也是世间的规律,等到哪天,新人们由媳妇熬成了婆婆,历史还得重演。


我的城:如果你爱它,就爱它的过去

——读《老重庆影像志》


城老了,在一个班驳的墙角跟,在夹缝里飘摇的小草尖,在硕大的一个个“拆”字里。我的城,要改头换面,要日新月异,要都市前沿,要把老旧的一切抹掉。

老的,是不合时宜的。

老的,是被我们遗忘了的唱片机上的那根磁针,锈迹斑斑,形似神远。它宛如一堆乱石荒地,只等着跛足道人唱一首《好了歌》。

好了,好了,有多少人记得它的好?

太多的历史记忆还停留在它的破落,它的民不聊生,它的荒蛮和粗野乡气。这个长江边上的城,是汉子的城,是血和力拼打出来的城。它欢快、粗犷、自闭,直到有一天,炮火轰开了云遮雾罩的群山,自给自足的历史在这一刻改写——我们几乎快忘了这座城拥有怎样的光芒。不得不承认,那如昙花一现的风云际会,老房子,老风尚,老钱票,老解放碑争相涌动的人群,只为了求得一张国泰电影院的票。1945年的鸡尾酒会,“陪都”时期的摩登家庭,美法青年的温文尔雅,觥筹交错,战争夹缝中的喘息和挣扎,还有一点点得过且过的欢愉……重庆,也曾如此风流过。

当然,这个迷人的万花筒,没有忘记向底层开放它的触角——埠头新开,百业兴旺,码头经济的沉浮兴衰,九开八闭的老城门换了新颜,木货街、磁器街、磨房街的人间喜剧……这些,有谁还记得?

电影里的烽火佳人,褪色的时髦风尚,其实就在我们身旁。

可是我们都忘了。我们宁愿在《卡萨布兰卡》为战火中为飘摇的命运低吟,在《珍珠港》里为纠结的人性而感叹。

重庆,多么寂寞的城市,只有一首小调为它真诚地响起。《老重庆影像志》徐徐走来,它低吟,倾诉,像这个城市已经远去的芳华,不乞求聚光灯的宠幸,不需要锣鼓喧天的声势,记得的始终都会记得,不记得的,瞄一眼,也惊艳于它昔日的大开大阖。

《老重庆影像志》好似一首《琵琶行》,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老去的是最美好的时光,最无耻的时光,一个古老的商埠,一个二战名城,远东战区的指挥中心,重庆,那曾与华盛顿、伦敦、莫斯科齐名的光阴,请不要说忘记。

若白居易在此,也当把酒言悲,忽梦少年事,泪干红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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